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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第十一期《底线》——非制度化生存  

2008-12-10 15:48: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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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第十一期《底线》——非制度化生存 - soho小报 - SOHO小报的博客

2008年第十一期《底线》

 

 

文∷孙立平    

 

 

孙立平,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为什么在蝇头小利,甚至有时蝇头小利都够不上的情况下,不惜残害人的身体甚至生命

仅仅是市场本身就很难解释了。需要继续回答的是,我们这个社会出了什么毛病

是什么使得我们这个社会的底线脆弱不堪

 

 

   在最近的毒牛奶事件中,有几个细节是很值得人们思考和玩味的。

   首先,往牛奶中掺三聚氰胺,意味着往便宜的东西中掺贵的东西。据有关信息,今年5月份三聚氰胺的出厂价是每吨11000元,合每公斤11元,鲜奶收购价是每公斤2.8元,也就是说,三聚氰胺的价是牛奶收购价的4倍。

   其次,据有关报道,去年国外有地方发生食用掺有三聚氰胺的中国猫粮、狗粮,导致宠物死亡。但许多国外民众根本就弄不明白,这两个东西怎么会联系在一起。

   第三,数据显示,2006年,中国液态奶产量1244.04万吨,其中70%采用内层为铝膜、中间纸层和外层喷塑的六层复合利乐包或利乐砖包装,费用比发达国家通用的单层塑膜百利包贵1元多,被有关专家评价为“全世界绝无仅有”的豪华包装,消费者为此多支出约87亿元。

   上述三个细节使得我们不得不对毒牛奶所在的奶制品行业加以关注。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行业?这个行业的特点与毒奶粉的出现是什么关系?这个行业的特点是这个行业独有的还是在其他行业中也同样存在?也就是说,现在我们需要关注毒牛奶出现的市场生态甚至社会生态了。

   在分析毒奶粉事件时,我们也许首先需要对两种行为进行区分:往牛奶中掺入三聚氰胺是一种偶然个别的行为还是一种普遍的行为,是可以不如此的行为还是不得不如此的行为?如果是一种偶然的、个别的、可以不如此的行为,我们需要关注的也许是个人的道德品质等因素,但如果是一种相当普遍的行为,而且是一种不得不的行为,就说明这样的现象无法用诸如唯利是图、道德沦落这样的个体因素进行解释,而需要考察产生这种现象的超出个体的因素。

   考察毒牛奶生产的过程,人们就可以看到,其实每一个环节对此都心知肚明,但每一个环节似乎都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奶农不添加三聚氰胺,就会被压价,就会亏损;奶贩子不默认(或者不添加),就卖不出好价钱;企业不默认(或者不添加)就无法在市场中竞争。也就是说,不添加这种“毒”,你就经营不下去。这说明,毒奶的出现,是一个畸形的市场的产物,是畸形市场中恶性竞争的产物。

   我们看看这个畸形的市场是如何形成的。在产品的出口处,是官方实行的价格管制。在这次事件中,国家发改委一位官员坦承,毒奶的出现有可能与价格管制有些关系。正如前面的数据所表明,三聚氰胺价格要高于牛奶,奶农不会无缘无故把价格更高的东西添加到价格更低的东西里。市场的生态促使你,如果你要生存,就只能抛弃良知。

   再看奶农。目前我国奶制品业,普遍实行公司加农户模式。据有关报道,奶企没有不在外面收购散牛奶的。但据农业部统计,近些年,我国奶牛养殖比较效益持续下降,全国约40%奶牛养殖户不同程度亏损,2007年奶牛养殖收益每头平均比2006年减少1500元。

   再看奶企内部。近些年来,奶企从外面看好像红红火火,慈善事业中频频有其身影,广告更是目不暇接。但实际上,在毒奶事件曝光之前,该行业经营形势已经十分恶劣,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一个病态运行的行业。据统计,中国乳品企业中有1/3左右亏损,三鹿在出事前就已经挣扎在经营困难的边缘。据蒙牛公司相关人士透露,企业利润的70%以上返回市场运作上,其中绝大部分用于广告。

   可以说,市场的恶性竞争是导致有毒奶粉出现的直接原因。正是这种恶性竞争,使得身处其中每一个环节的主体,无论是奶农、奶贩还是企业,都很难独善其身。其实,不仅是奶业,在许多行业中都存在类似现象。比如,货运行业中的超载,也是同样的道理。大家都知道超载几乎是一个普遍的现象,政府多次打击、整治,但效果并不明显。其实问题的根本不是在打击和整治上,而是在这个行业的生存业态。这个行业现在已经达到了这样一个程度,就是如果你加入这个行业而想不超载,那是没有办法来经营的。业内人形象的说法是,货箱如果不加高一层,连本都保不了。加了一层才能保本,加了两层才能应付各种罚款和路上的买路钱,加到第三层才是那个车主的盈利。我曾经用非制度化生存这个概念,来描述这样的行业。

   但进一步的问题是,恶性竞争并不等于没有底线的竞争。而毒奶现象已经不是一般的恶性竞争,而是一种失去了底线的恶性竞争。这次毒奶是如此,苏丹红鸭蛋也是如此,诸如此类的许多与食品安全有关的事件都带有这个特征。就毒奶事件来说,如果添加三聚氰胺能发大财,也许我们多少可以理解。但对无数人身体的严重伤害,不过是为了牛奶能够合格,或看起来好看一点。红心鸭蛋也是如此,一个红心鸭蛋对身体可能会造成很大损害,但鸭蛋却多卖不了几分钱,只不过能比别人卖得快一点而已。为什么在蝇头小利,甚至有时蝇头小利都够不上的情况下,不惜残害人的身体甚至生命?仅仅是市场本身就很难解释了。需要继续回答的是,我们这个社会出了什么毛病?是什么使得我们这个社会的底线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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