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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第八期《未来》——梦醒之后话新梦  

2008-09-11 11:3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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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第八期《未来》

 

 

文:许纪霖    

 

许纪霖,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上海历史学会副会长

 

 

在美丽的未来世界之中,在如梦如幻的现代化之中,中国人幸福了吗?

每一张国人的脸都像奥运开幕式里那样笑容绽放了吗?

 

 

    当张艺谋在鸟巢把玩硕大的地球,无数的人影在球体上忙忙碌碌地穿梭不停,背景显现了北京奥运会的主题: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那么,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梦想?

   有什么样的梦想,便有什么样的未来。今日的世界,就是昨日梦想之果。中国的改革开放已到而立之年,三十年前,中国人最大的梦想可用三个字缩写:现代化。何谓现代化?按照当年最流行的美国社会学大师帕森斯经典的解释,现代化等于市场经济、个人主义再加上民主政治。这是八十年代中国人对未来最虔诚、最天真的梦想。

   三十年过去了,市场经济出现了,还主宰了我们的全部身体和灵魂;个人主义诞生了,满大街行走的都是坚定的自我利益维护者;民主政治也有了,据说是中国特色的。在美丽的未来世界之中,在如梦如幻的现代化之中,中国人幸福了吗?每一张国人的脸都像奥运开幕式里那样笑容绽放了吗?

   等到黎明的那一刻,才是最残酷的梦醒时分。一场大梦过后,我们方才醒悟:市场经济也好,个人主义也好,民主政治也好,原来还有好坏之分,就像现代化还有一个归属的问题:谁之现代化?何种正义幸福?

我们曾经天真地想象:市场经济是一个好东西,市场像上帝一样,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会自然而然形成和谐秩序。当我们拥抱了市场经济、或者被市场经济拥抱之后,才刚刚发现:市场经济原来还有好坏之分。中国所承受的是一种历史上最坏的市场经济:看得见的手指挥着看不见的贪欲,让平等和公正化为乌有。

   我们曾经真诚地以为:个人主义是一个好东西,每一个人追求自己的私利,便能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善。如今个人主义是流行了,却是一种最可怕的杨朱之学。胡适在九十年前就已经说过,个人主义有真假之分,真牌个人主义对个人负责,也对社会负责,权利与义务平衡;冒牌的个人主义以私利为中心,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也。当今之中国,不是杨朱,即为犬儒,合为一个霍布斯式的丛林世界。

   我们曾经坚定地相信:民主政治是一个好东西,只要实现了一人一票,一切污泥浊水都会涤荡殆尽。如今中国特色的民主出现了,但这个民主原来是可以被代表的,在中国的政治辞典里,民主等于民生、也是民本的同义词。即便民间追捧的超女式投票民主,也是可以被操纵、被金钱和权力玩弄,甚至可以被收买的。据说,民主是一个好东西,然而,民主如何才能是一个好东西?

   三十年的中国,实现了很多人的梦想,也让很多人幻灭。幸耶祸耶,一切见仁见智。我们得到了自由,却失去了公正;迎来了机遇,却不再有安全;满足了物欲,却丧失了灵魂。进化论曾经让国人不再迷信过去,转而憧憬未来,追逐梦想,就像悬在半空中的李宁那样夸父追日。追了三十年,发现还是章太炎他老人家一个世纪之前一言中的:进化是俱分的,善在进化,恶亦进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痛苦与快乐通行,人类在走向物质进步的同时,也在精神上迅速地堕落。

   生活在二十世纪的时候,曾经觉得二十一世纪是多么的遥远,一定是一个充满浪漫、快乐的乌托邦世界。等到真的跨过世纪之交,方才发现新的世纪未必代表新的希望、新的梦想。梦醒之后的人们,还继续会作梦吗?还会期待又一个黑夜的降临,为我们送来甜蜜的憧憬,而不是恐怖的噩梦?

   在世纪之交的时刻,哈佛大学有一位大哲,临终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下了一篇《中国与当今千禧年主义》。史华慈教授,这位享誉国际的中国研究权威学者,以古老的先知精神,怀着对人类文明的深刻隐忧,在临终之前告诫世人:技术进步和各种新科学给人类带来的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已经成为一种物质性的末世救赎论,轴心文明时代累积下来的人文主义精神正在衰落。几年之后,中国也有一位文化老人,上海的王元化先生,读到史华慈的这篇临终遗言,内心产生强烈的共鸣。他回首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瞻望未来世界,内心充满了王国维、陈寅恪晚年的那种文明将倾的悲哀与凄凉:“以赛亚·伯林说二十世纪是个很糟糕的世纪,但从目前的趋势来看,二十一世纪恐怕是文化崩溃的时代”;“中国今天实在没有理由为西方以消费主义、物质主义为涵义的普世理念蔓延感到兴奋”。

   全球化给人类带来了物质进步的福音,也伴随着巨大的灾难。最大的灾难不是别的,就是无所不在的物质主义、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今日地球人的梦想是如此地趋同:以占有物质资源、追求幸福快乐为终极目的。市场所激发出来的人性中的欲望,就像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魔鬼一旦跳出,便再无收回的可能。在这场逐梦的世俗大赛之中,中国人民终于站起来了,迎头赶上西方,从边缘走向中心,为全世界提供了一个新的现代化典范。

   这个现代化,不要宗教,不要道德,不要精神,所求的只是物质、欲望和小康。从亚洲、非洲到拉丁美洲的广大第三世界国家,何必再学西方,就万国朝贡,到伟大的神州来东天取经吧。古老的轴心文明已经破产,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正冉冉升起一轮新的太阳,一种新的现代化文明。那是八十年代“四化”梦想的变种:欲望现代化、物质现代化、享乐现代化和富贵现代化。季羡林老人家的箴言:“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不正在梦想成真?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张艺谋以梦幻般的魔术,制造了一个未来世界东方新文明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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