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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第七期《融合与冲突》——身份的焦虑  

2008-08-12 17:29: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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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第七期《融合与冲突》——身份的焦虑 - soho小报 - SOHO小报的博客

2008年第七期《融合与冲突》

 

 

文: 许知远

许知远,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现为《生活》杂志联合出版人


这个国家经常为自己的5000年历史骄傲
为自己在人类文明的历史中曾扮演的辉煌角色而自豪
但这些根深蒂固的骄傲则在过去150年遭遇到严重的羞辱
骄傲有多么鲜明,这羞辱就更显剧烈

 


   这家铺着粉红色桌布、名叫君豪的中餐厅就在罗马火车站的对面,像欧洲很多城市的中国餐馆一样,它是温州人所开。味道是另一种权力的延伸,广东的烧蜡占领了美国与英国的唐人街,福建人的口味在东南亚广为分布,而在欧洲,是在中国菜谱里从不突出的浙江省的温州味道。
   下午三点,生意冷冷清清,空气里飘荡着闲散与倦怠,适宜午后阅读。3月26日的《泰晤士报》第19版,银白头发的专栏作家罗伊·哈特斯利正在讨论英国的特性。又是身份的焦虑。在这个曾被人们热烈迎接的“扁平的”,“无国界”的世界里,人们对自己的身份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感,而曾被认定注定死亡的民族情绪、宗教热忱,不是衰微,而是增强了。
   日本人在痛苦地思索,他们的地理位置、历史和文化是否使他们成为亚洲人,而他们的财富、民主制度和现代生活是否使他们成为西方人,伊朗一直被描述成‘一个寻求自己特性的民族’,南非也在‘寻求特性’??土尔其处于‘独特的特性危机’??俄罗斯处于‘深刻的独特性的危机’??
   “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这样的意识形态标签,不再起作用。被20世纪的意识形态的争端所压迫的民族文化与情绪,也开始复苏。在很多地区,这种复苏伴随着经济增长而变得更愈加强烈。
    罗伊·哈特斯利发现,英国人也在加入这个潮流。“美国的小学生们对公共建筑上飘扬的国旗宣誓他们的服从,是因为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他们对自己的身份不确定。意大利的城市广场充满了英雄的雕像,是因为意大利仅仅‘再次统一’了150年”,罗伊·哈特斯利,“我们英国人不需要做出这种鲜明姿态,如果我们去照搬这些缺乏安全感的国家的行为,我们就会失去一些英国的实质特性。”
   罗伊·哈特斯利相信“含蓄与矜持”是英国特性的一部分,事实上,他的写作腔调,正是这种特性的再好不过的展现。他不急于去反对什么,或是不容置疑的表明立场,他陈述、怀疑、试探性的给出结论,留出足够的开放空间??
   在这种“含蓄与矜持”背后,是对自己的深刻信心—我走在自己的道路,有自己的原则,内心与外在言行,不需要因为别人的关注而改变。
   在我阅读这篇文章时,中国正因西藏与人权问题而成为西方媒体批评的中心,而最令中国敏感的不是西藏问题本身,而是它可能给2008年北京奥运会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此刻的中国,是一个急于展现自己的国家,任何来自外界的质疑,都足以引发我们过度敏感的反应。
   在过去的一个半月里,我目睹着这种敏感怎样上升到一个又一个新的高峰。在表面喧闹的语言冲突之下,是一种深刻的认同危机。西方世界无法猜想,这样一个庞大的、在制度上他们无法认同、在文化上仍旧陌生的国家迅速崛起,将给他们熟悉的国际体系带来怎样不确定的影响。他们接受战后日本,是因为它是在美国的帮助下重建的,他们不恐惧此刻的印度,是因为印度拥有一个醒目的“民主”标签。但此刻的中国,是如此不同,在漫长的历史中,它既引人遐想,却永远让人难以理解。
   而中国则为自己在寻求认同道路上的挫折,而倍感愤怒。这个国家经常为自己的5000年历史骄傲,为自己在人类文明的历史中曾扮演的辉煌角色而自豪,但这些根深蒂固的骄傲,则在过去150年遭遇到严重的羞辱,骄傲有多么鲜明,这羞辱就更显剧烈。
   此刻中国承接的是这双重遗产。但由于一次次社会动荡、大规模的破坏与遗忘,中国那令人骄傲的传统早已变得模糊,以至于今天的中国人难以从中获取参照和力量,更不容拥有与历史传统相匹配的沉着与镇定。
   所以,被羞辱的记忆就更突显出来,急于让那些曾经羞辱过我们的国家,承认我们的强大,变成了我们所有神经中最敏感的一根。
   持续了三十年的高速经济增长给予了中国新的自信。在这一轮“中国热”中,中国被描绘成世界上最富潜力的市场,最大的生产基地??成长的经济力量赋予中国人一种新的自信与不切实际的骄傲。
   中国媒体上“如何从经济大国演变成政治与文化大国”的论调此起彼伏;论语、周易乃至三国演义中帝王术,似乎都再次变成了“中国智慧”—他们不仅对中国而且对于世界文明具有重要价值。蜂拥到世界各地的中国游客们发现,伦敦的房子太旧、白金汉宫怎么能与故宫相比,曼哈顿的高楼大厦比不上上海陆家嘴的金融区,美国人真笨竟然搞不清天津在哪,柏林的购物中心根本就不够大、营业时间也不够长……??
   但他们身上却看不出令人欣赏的品格,中国社会显得生机勃勃,却没有让人心生向往的魅力。我记得撒切尔夫人多年前就对所谓的“中国的危险论”不以为意—因为“他们输出的是电视机、微波炉和鞋子,而不是价值观”。
   但是,一个对世界缺乏了解的中国,却以为她所过分重视的物质成就,将给他们带来她所渴望的其他承认与尊重。
   于是,中国变得愤怒异常,它既是对长期遭遇的不公的再一次抱怨,更是面前面临的深刻的身份焦虑—我们不知道如何给予自己以确认,也不知道如何赢得别人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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