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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九期《家园》——洪水·牛蛙—故乡散记…  

2007-10-12 19:27: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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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九期《家园》 


 

→ 莫言

  1955年生,山东高密人,中国当代著名作家。1976年,应征入伍,从农村到军营的转变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1984年,莫言考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曾在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文学创作研究生班深造,获硕士学位。现在检察日报社影视中心从事创作。
  他的成名作是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卡》。系列小说《红高梁家族》,在文坛引起了轰动。此作获得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等多项奖,经张艺谋演绎后的电影《红高梁》获得了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他的小说以其斑斓的色彩,新奇的感觉,丰厚而独特的意象,推出了一个类似于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小镇的高密县东北乡的艺术世界


  现在回忆起这些东西,感觉很有意思。那时候报纸上的文章,几乎都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夸张,变形,充满了想像力

  60年代以前,我们高密东北乡真像一个泽国,水多得一塌糊涂。那时一到夏天就连阴,雨水缠绵不断。但从70年代开始,一直到现在,干旱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三个月滴水不落。当年洪水滔天的河流干涸见底,河底下可以搭台子唱戏了。我们仰天盼雨,雨啊雨,你下到哪里去了呢?天不下雨,我们就要抗旱,打井,挖水库,挑水浇地,肩膀上磨出铁一样的茧子。水位越来越低,水越来越苦咸,最后挖几十几米深也挖不出水了,庄稼也就干死了。
  老人们偷偷祈雨,到干涸的河底下去烧香烧纸,被干部发现了,还要挨批斗。我一个叔叔说:真要祈雨,烧香烧纸不行,必须大心大诚发大愿,像当年天齐庙里的和尚那样,头上顶着炸药包,抻出一根三十米长的导火索,只给老天爷三分钟,不下雨浇灭导火索,和尚必定炸死。但太阳火爆,片云也无,眼看着导火索就燃烧到了和尚头顶,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麻雀从空中飞过,屙下一摊鸟屎,把导火索给湮灭了——老天爷是真的没有雨啊。
  我经常说,涝死比旱死好,涝死人不要出力,比较干脆,而旱死要活活煎熬,活受罪。于是就怀念六十年代的夏天,那么多的雨水,一会大雨,一会中雨,一会小雨,一会东边日出西边雨。到了六月、七月,连续一个星期不见太阳是常有的事。地里面、胡同里边全是水,家里边也是水,当时要挖地,一锹下去水就冒上来了。
记的有一年,我脚上生了个疮。母亲不让我下地,因为地上全是泥泞。我只好坐在炕上,透过后窗,看到河里的水,滚滚东去,河水似乎比房顶都高了,几乎看着河水要从河堤上溢出来了。我在小说里写“像烈马一样的奔涌的河水”就是这样观察到的。当时家里没有收音机,更没有电视,县里的有线广播,每家给安一个小喇叭,挂在窗台上,一到防汛的季节,小喇叭就连续的广播:“贫下中农请注意,贫下中农请注意,下午三点将有六百个流量下来,胶河下游的贫下中农立刻上河堤,准备抢险”。村里立刻敲锣集合,危难时刻人心齐,老婆、孩子,只要能拿得动铁锹的,能扛得动草包的,都到河堤上去了。你可以看到河水排山倒海,就像钱塘江潮一样,滚滚而来。潮头一下来,扑鼻的水腥味,一浪一浪的就从后窗里扑进来了。我大哥当时已经在上海念大学了,每年暑假回来,出了高密火车站,那会没有汽车,只能背个小包袱往家走。走到离我们家十来里路的地方,就听到一片青蛙的叫声,响彻云霄。心里知道,坏了,又涝了,又淹掉了。不知道从哪里来了那么多的青蛙,青蛙的叫声彻夜不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村子里一片漆黑,你会感觉到,整个村庄是漂浮在青蛙之上的,哇哇哇,呱呱呱,又嘹亮又潮湿的一种声音,吵得人难以睡觉。青蛙的叫声把整个村庄都托起来了。那会人也不知道吃青蛙,有敬畏,不敢吃。第二天到池塘去看,到河堤上去看,好像所有的青蛙来开会,一片碧绿,全是青蛙的脊背,密密麻麻,水面都看不到,全是青蛙。这确实是大自然的壮丽景观,想象也想象不到的,当然如果将来写到小说里面,就更加神奇了。
  一个孩子,在农村这种环境里没人理你,很寂寞,那你只好去观察大自然。所有的人,都跑到河堤上去了,连奶奶都去了。我因为脚生疮,一个人坐在炕头,或者树下的小凳上,观察院子里那些大蛤蟆爬来爬去,看着它们怎么捉苍蝇。我啃了一个老玉米,剩下一个玉米棒子,扔在一边,一群苍蝇摞上来,碧绿的苍蝇,绿头苍蝇,像玉米粒那样大,有的比玉米粒还要大,全身碧绿,就像玉石一样,只有眼睛是红的。看到那些苍蝇不断地翘起一条腿来擦眼睛,抹翅膀。世界上没有一种动物能像苍蝇那样灵巧,能用腿来擦自己的眼睛。一只大蛤蟆爬过去,悄悄地爬,为了不出声音,慢慢地、慢慢地,一点声音不发出地,爬,腿慢慢地拉长,收缩,再拉长,向苍蝇靠拢,苍蝇也感觉不到。距离到离苍蝇约有二十厘米处,它停住了,“啪”,舌头像梭镖一样弹出来了,苍蝇就被卷进了它的嘴巴。蛤蟆捕食的时候是一点不笨的,它的舌头非常灵巧,一伸出去就把苍蝇吃掉了。我还看到我们家院墙上的绿草快速地生长。你刚刚看了河里的水,回头再看墙上的草,就比刚才长高一厘米了。突然又看到了一个知了龟儿,也就是蝉的幼虫,慢慢地爬出来,爬到一棵向日葵的茎上,停住,脊背慢慢裂开,一个嫩黄的蝉爬出来了。刚爬出时,它的翅膀是黏结成一团的,慢慢地在空气当中伸展、伸展,身体也渐渐改变颜色,从嫩黄色一会就变黄,之后就变黑了,然后翅膀一抖,“嗡”地飞起来钻到天上去,成了一个黑点,看不见了。我就观察那些东西,看腻了,就到炕上去,看墙上的旧报纸。我们的房子已经很老很老了,墙壁被油烟熏得黑黝黝的,到了春节的时候,搞一些旧报纸一贴,晚上被灯光照耀,满屋生辉。我母亲不认字,贴的时候,有的贴倒了,有的贴横了。我在炕上转圈看,报纸如果头朝下,我就仰着看;报纸朝上,我就站着看,翻来覆去看那十几张报纸上的消息:58年大跃进啊,小麦亩产一万斤啊,天津郊区农民芦苇和水稻嫁接成功啊,斯大林大元帅逝世啊,某地农村医生发明了计划生育的新方法,让育龄妇女每次和丈夫同房之前,生吞二十只蝌蚪,可以避孕啦……现在回忆起这些东西,感觉很有意思。那时候报纸上的文章,几乎都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夸张,变形,充满了想像力。看累了报纸,一抬头,突然就发现一个很嫩很嫩的鹅黄色螳螂从窗户旁边爬过来了。一只壁虎跟在螳螂后边爬。房檐和窗棂间,一个蜘蛛正在结网。一只蜻蜓撞到蛛网上了,蜘蛛冲上去。一只小燕子撞到蛛网上,把蛛网撞破了。蜘蛛结网意味着天要好了,果然一缕阳光慢慢从稠云当中露出来了,很快感觉到大地像一个烧开的锅炉一样,热气蒸腾出来了……把一个生病的孩子在炕上关上三十天,他能够观察很多东西。有时候我也玩捉苍蝇的游戏,将一点饭渣子粘在手指上,举着,苍蝇就爬上来了,指头猛一合,就把它捏住了……玩着玩着,我就睡着了。
  突然被锣声惊醒,河堤上一片喧哗。开口子了,一定是开口子了。从后窗看到,堤上人来回奔跑。父亲跑回家,扛了几捆高粱秸秆,看也不看我一眼又跑了。胡同里全是扛着东西奔跑的人。为了堵决口,保村庄,家里的东西都拿出去了,包括被子、门板,连架上的冬瓜都摘下来了。实在不行了只好到村外去,扒开一口子放水泄洪。一放水庄稼就淹了,但村子保住了。也有两个村之间为了放水打起架来的。河这边坡里,庄稼、玉米、高粱长得特别好,一旦决口,就全淹死了,那就以邻为壑——找一个力量特别大的青蛙,最好是从古巴引进的那种体形庞大的牛蛙——牛蛙的事我待会儿再说——用一根长长的丝线绳子,拴着牛蛙的后腿,猛地往对面甩,牛蛙往河的对面游,这边牵着线。牛蛙游到对岸边,要往岸上爬。那边牛蛙一爬这边人一拽丝线,牛蛙的两个前肢就不断地扒对岸河堤。我们那个地方河堤是沙土的,被水浸泡后十分松软,牛蛙的爪子扒来扒去,决口就出现了。利用一只牛蛙就可以制造一起决口的事件。对岸决口,这岸就安全了。
  这事情我没干过也没看过,但老人们这样说过。为什么洪水季节每天晚上要打着灯笼巡逻?生怕对岸的人扔过牛蛙来给扒开河堤。再讲讲牛蛙。六十年代初,我们和古巴友好,有一首古巴歌曲那时很流行:“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明媚的阳光照大地,门前开红花…”歌词很光明,但曲调很忧伤。为了改善人民生活,国家专门从古巴引进了一批牛蛙。我们高密东北乡低洼多水,还有许多湿地,特别适合两栖类动物生活。于是国家就把牛蛙放养到我们那里。弄了几百只种蛙来,还建立了一养蛙场,但一下大雨就逃光了。牛蛙形貌丑陋,不如青蛙漂亮,与癞蛤蟆有点相似,没人敢吃它的肉。这些东西到了我们高密东北乡,简直到了天堂。两年内,就繁殖成灾。它们什么都吃,连树叶子都吃。叫起来声音低沉,哞哞的,像牛叫一样,原来牛蛙是因为叫声得名。到了夏天的夜晚,我们高密东北乡可就热闹了,牛蛙和青蛙,大合唱,吵得人根本睡不着。后来又传说,一个牛蛙,长得像头小牛那样大,成了精……
  今天我就先说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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