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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三期《平衡》——平衡是一道矮墙  

2007-04-03 09:58: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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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三期《平衡》——平衡是一道矮墙 - soho小报 - SOHO小报的博客

(2007年第三期:平衡)

   

→ 崔卫平
江苏盐城人,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著名学者、文化和思想批评家、翻译家
著有《带伤的黎明》
《看不见的声音》、《我见过美丽的景象》
译著有《通往公民社会》
《哈维尔文集》、《布拉格精神》
编著有《不死的海子》等


就像薇依说的,支配宇宙的两种力量“光与重力”,也支配着人本身,人有了重力就会沉下去,能够沉下去,就不会摇摇晃晃,就算是平衡了

 “平衡”是一道矮墙。弄得不好,这个提法会将自己再度绕进去。
  比如一个人有了“物质”,他又想到,作为平衡,我是否再要点“精神”呢?而另外一个人有了“精神”,他会说,我是否还要一点“物质”呢?这样一想,他就不“平衡”了。
 再比如一个人有了“金钱”,他就想,我怎么就没有“时间”呢?而他家对门有一个人天天看他忙碌的身影,感慨自己虽然有的是“时间”,但是没有“金钱”,便越发悲哀起来。
 还有比如一个人早上喜欢吃豆浆油条,每天都是如此,有一天他看见人家吃牛奶面包,心里就想,我这样做是不是太单一了,是不是营养不平衡了,是不是不如人家“与时俱进”,如此联想下去,问题越来越多,他就要哭啦。
 这么说来,想起平衡,就相当于想起一件悲伤的事情,如同心里被扎了一根刺。我们就是再没出息,再不作为,也没有必要给自己找来如此倒霉的一件事情,以此来鞭策自己。
 在“上”与“下”之间——领导与群众、群众与领导、领导与领导、群众与群众之间,以及在“左”与“右”之间——他人与自己、自己与他人、他人与他人、自己与自己之间,我们有多少平衡的工作要做啊。
 还有在身材的“胖”与“瘦”之间、肤色的“黑”与“白”之间、长裙与短裙之间、短发与长发之间、靴子与拖鞋之间、发卡与发带之间、刘海和脑门之间,舌头与牙齿之间,眉毛与眼睛之间以及眉宇之间,夹在这许多矛盾对立之中,怕是平生只做平衡这一件事情,恐怕都做不完。
 一想到要平衡是这样压在我头上的三座大山,我就要禁不住要喊口号了:“平衡就像工作队,平衡就像宣传队,平衡就像播种机”,播下去都是华而不实的种子如同无花果。
 还有“反标”如此:“打倒平衡!消灭平衡!将平衡彻底扫除历史的垃圾堆。”如果因为这样的“反标”而被绑赴刑场,我至死不渝的话留下如此:“平衡就像共产主义,而我们现在还是初级阶段。”
 话说回来——假如我们不能在眼前就搞“共产主义平衡”,那么目前我们可以干点什么呢?不去抛头颅、洒热血,是不是也可以过一点老百姓的家常生活?
答案是肯定的。
 起码我们不要使得自己陷入“不平衡”当中。包括不要在“平衡”与“不平衡”之间再搞什么平衡的小动作。不去接受他人的任何暗示,不想以他人来平衡自己,也不想反过来以自己来平衡他人,这是我们人生的义务之一二。
 当我们不再把力量放在他人身上,我们将会发现,在我们自身内部就有着造成平衡的力量。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得有自己生活的重心与重力,就像薇依说的,支配宇宙的两种力量“光与重力”,也支配着人本身。人有了重力就会沉下去,能够沉下去,就不会摇摇晃晃,就算是平衡了。
 但是所谓“沉下去”,不应该理解为怀里必须抱有一块石头,除非抱着这块石头,否则不能沉到底。于是老是在想,我到哪里去寻找这块石头呢?如果不能找到这样一块石头,不能找到一个拐杖,我怎么办?于是他的不平衡又多了一个,觉得自己那么孤独,没有倚靠。
 而即使找到了这块能够将自己安顿下来的“石头“,也不能将全身心都押在这块宝上,拿它当作一副灵丹妙药,以为只要怀揣着这块宝贝,“以不变应万变”,从此便一劳永逸、高枕无忧了。对这个世界也关起门来,风声、雨声、别人说话的声音啥也听不进,如同刀枪不入一般。那样,也许获得了某种平静,但是没有人说那正好就是平衡。
我们的确看到身边一些善良的人们,就是这样从原先的理想主义者,到头来变成不可理喻的原教旨主义者,不能听进去一点与自己意见相左的意见,认为别人不同的做法仅仅是为了伤及自己的自尊心,是向自己发出的挑衅。
 古话说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平衡与其说是一种状态,毋宁说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只有在动态中才能建立起来,所谓动态平衡,即保持一种动态才能实现某种平衡。
 什么是“动态”?“动态”就是不断流动的状态,就是持续不断地与这个世界进行各种各样地交流与交换——包括物质上的、物理方面的,比如每天摄取食物水果蔬菜;也包括每天与他人及各种文化产品进行精神上的能量交换,与不同的视野进行持续的交流对话,一有可能便对自己进行“更新换代”的改造,不怕矫正自己,调整自己,改进自己,时时发动一场对于自己的“修正主义运动”。如此这般,即使是将“平衡”这项伟大的事业忘掉了,完全置之脑后,也未必作出不平衡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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