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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老的儒行  

2006-08-03 15:48:00|  分类: 2006年文章精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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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老的儒行 - soho小报 - SOHO小报的博客

(2006年第七期:我们为什么阅读)

 
 
 → 沈昌文
1931年9月26日生于上海
在上海租界工部局所办的学校受中小学教育
1949至1951年初在上海私立民治新闻专科学校采访系肄业
1951年3月考入人民出版社(北京)工作
从1945年3月至1951年3月基本上是工读生涯
上学的同时,曾在金店、粮店习艺
1951年3月至1985年12月在人民出版社任校对员,秘书,编辑,主任,副总编辑
1986年1月至1995年12月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兼《读书》杂志主编
 
我知道
他这面子不是给某人
而是给书的

   “文革”早期,我当过一个时期“造反派”。
    我多年来是单位领导所宠信的人,怎么会去当“造反派”呢?这倒不全是因为自己看到形势陡变,而想投机取巧。一九六六年六月,单位里忽然有人发动了对我的猛烈攻势。六月八日,一位平时非常亲近的革命同志忽然贴出一张长篇大字报,指出我是一个阶级异己分子,又多年忠实于文化黑线,勒令我交代一切问题。紧张之余,赶紧打听情况,方知文化部里的一位部领导认为我所在这个单位的第一把手有大问题,而我是此人所宠信的,于是人们商议后想以我为突破口。可是,后来又一了解,说这位领导近来自身也难保,另有造反派想整他。于是,无奈之余,我立即贴出大字报,支持这个造反派,并申请加入。这一个小动作,让我免于眼前的巨大灾厄,有了一些安稳日子可过。
   这个造反派中大多是新来的大学生。我加入后,他们给我指派一个任务:帮助他们去抄家。我又不是彪形大汉,抄家时又可以干些什么呢?他们有一想法,抄走资派家里的书,什么要没收,什么留下,由我鉴别。这事倒不难,因为“毒草”大多有名单,成问题的作者也往往有名单,大体上办一下,即可。
   干了这事,得到一个意外的好处是:认识不少处理抄家图书的人物。他们有的原本出身书业,说起来也还都熟,于是成了朋友。闲下来时,彼此还常常聊聊书。特别在后期,还能找东寻西地找点古怪的书回家去闲读。到了后来,老干部大多“解放”,我这个副业变得有点小名气了。喜欢书的老干部往往找上门来,托我到那些堆放抄来的旧书的地方去找什么什么他们必需的书。
   就这样认识了老干部汪道涵。他在机械工业部,同我从来不搭界。别人介绍,我去东城汪芝麻胡同他的宅邸专门拜访。谈话的主题,当然是书。他“解放”后又有了一个小孩子,我去时还抱在手里,老先生总是一边逗孩子一边同我谈书。
   汪老是机械工业部的,我以为他不会喜欢什么文科的书。事实不然,老先生不仅谙于文事,而且开口就是洋文和古文,指名道姓要看某某英文书和中文老书。有一天谈得高兴,他大讲莎士比亚,某剧某剧,某某人物,倒背如流。我只记得谈到tobe or not tobe时,我还算懂得,也知出处,插了几句嘴,别的就茫然了。他表示遗憾,说现在家里连莎翁的原作都找不到了。老人这一心情,使我马上去雍和宫附近堆放抄家物资的地方找朋友,把好话说尽,想找一本莎翁原作。屡经翻腾,总算找到一本英文版全集,付书价大洋一元,于是连夜送到汪宅。这一来,汪老甭提多高兴了,又同我说了半天。因为白天我对tobe or not tobe接了嘴,这次他大谈中国和欧美学者的生死观。我实在想不到,一个革命多年的老干部,会那么钟情莎士比亚的原作,懂得那么多西方哲学观念。
  以后,汪老去了上海,当上了更高的官,我自然是难以见到他了。但是,大概在九十年代,上海淮海路六百多号的一个地方要开三联书店门市部,要找领导人剪彩。大家正在无奈之时,我说,同书有关的事让我这北京来的人去找汪老多半会买面子。果不其然。我找他秘书一说,汪老立刻同意到会剪彩并讲话。这对我这个出版社的小商人来说是多大的面子!但我知道,他这面子不是给某人,而是给书的。
   汪老去世,人们痛惜一位“儒者”的离去。我虽然已多年不见这位老人,但是对他的儒行,我一直是印象极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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