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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葬礼  

2006-06-30 12:42:00|  分类: 2006年文章精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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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葬礼 - soho小报 - SOHO小报的博客

(2006年第六期:我们这个时代的幸福与痛苦)

 
文//安妮宝贝   
→ → 安妮宝贝
自由作家,七十年代生。2000年起出版《告别薇安》、《八月未央》、《彼岸花》、《蔷薇岛屿》、《莲花》
所有作品均持续进入畅销书排行榜前十名,作品在众多读者中深具影响,已介入香港、台湾、日本、德国等地区
现居北京,从事摄影采访,媒体策划,专栏,小说写作

时代和命运的车轮丝毫未曾
留情地碾过他们的躯体和精神
他们用最大的静默和坚持
走过了自己的生命
并总是竭力保持尊严

  奶奶在5月的一个早上去世。人刚好站在水槽边,支撑住身体。不知道是心脏还是脑血管的问题。总之,她突然地过世。
  飞机当天晚上8点从北京起飞。到奶奶家里已经深夜将近12点。小客厅里挤着一些外人,是被请来念经的。二叔叔把我带到桌子的花圈后面,那里放着有制冷设备的棺材,奶奶已经被裹得严实,躺在寿被下面,脸上蒙着一块白布。总觉得奶奶会高寿,已经77岁,身体清瘦干净,一直显得硬朗。三个月前在清明节时还一起说过话。每次我们都会在两个男人的坟墓前相聚。她的丈夫和儿子。我的爷爷和爸爸。
  因为丧葬,这个家族的人重新聚集在一起。亲戚之间一贯来往不多,关系疏离,母亲之前有诸多抱怨。爷爷,爸爸,大叔叔在的时候,每年的春节,家族要聚会,大圆桌子边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女人们在厨房做饭,男人们围在桌子边上聊天,小孩子们在庭院里嬉戏。那时二叔叔还年轻,话多的活泼的男子,是奶奶最小的儿子。小孩子们被派完压岁钱,吃完饭,一户一户地送别,站在门口挥手,目送远行。5个孩子,5户家庭,10多个人,有着热闹兴旺的时刻。然后,在13年里面,家族里的三个重要的男人,陆续过早去世。这一天,轮到奶奶。
  支撑着这个家族的大人似乎都已离开。二叔叔已经是一个略微发胖的中年男子,脸上有深重的疲倦阴影。留下的人,两个姑夫,五个女人和六个孩子。时间大概就是这样变迁的。守夜的晚上,大家在隔壁房间里散落地休息,只是一到整点,就按照风俗轮流下跪磕头。剩余下来的人,似已经习惯死亡的时时袭击,神情都是疲惫。与两个姑姑之间的关系,却从未有过的亲近。我已经成年,不再是她们曾经带着去儿童公园玩耍的小女孩。也许她们觉得我独自在遥远北方生活,是坚强的表现。浙江人一般都喜欢停留在自己安逸稳妥的城市之中,并不喜欢背井离乡,尤其是家境还可,并不需要外出谋生。
   大姑姑说起家族以前的事情,点点滴滴,耐心回忆。如何从曾经的富足,因为爷爷天真的失误,导致在文革时遭受巨大劫难,家境发生变故。5个孩子被家庭牵累,在教育和就业上深受挫折。父亲本可以保送浙江大学,但却被派去农村教书,大姑姑小学毕业,因为家庭成分,不被允许上初中,诸如此类。又常遭人欺负,心理和个性上都有变化,敏感,倔强,最容不得别人的轻视,有时候以过激的反应以保护自己。
   文革结束之后,父亲从农村回到城市。最终他等待时机,做的事情是给市长写信,申请厂房创办工厂,解决农村妇女就业问题,报纸做了整版的介绍。那时候市场经济还未铺展,大部分的人都还在单位里享受稳定保障,创业需要巨大勇气。父亲做为大儿子,给这个家族的儿孙辈提供了榜样。爷爷恢复公职。叔叔和姑姑们都有了工作,有了家庭。下一代的孩子们也有出息,出国读书,上大学,实现爷爷的心愿。
   生活状态恢复回来,开始往好的方向延伸,但是家族的个性没有恢复回来。他们经常为一些矛盾有想法分歧,各自固执已见。感情深厚,又深受自尊之苦,总是勉强压抑。大叔叔得癌,临死之前,说,希望兄弟姐妹之间能够走得近。但是数十年坚硬如钢的性格磨练下来,又如何能够毫无间隙地相对言欢呢。父亲在爷爷和大叔叔相继去世之后,个性更加消沉孤独。家族的悲剧性性格,一直使我觉得极为痛苦。父母在家里,也常争执。一走千里的逃脱,曾经在最初让我如此激奋,似乎终于从一个黑暗深渊里攀爬出来呼吸到空气。就是这样的感受。
   奶奶被火化之后,骨灰被带到乡下安葬。现在已不能够土葬,但奶奶的棺材和坟墓的位置在爷爷去世的时候,就早已经定好。爷爷的坟墓背靠山峦,正对着平坦田野,植物繁盛,遍地青翠。那日是阴云天气。他们把奶奶的一块床单拉开来,遮挡在打开的棺材上面,把骨灰洒进去摆放,一层层地盖上寿被,她的衣物。旁边有她生前相熟的妇女们一边哭泣一边唱哀歌。爷爷的坟墓被打开,右边空空的穴位看起来森冷,几个孙子拿着外套进去来回掸尘,替奶奶驱邪,之后才能把棺材置入。那几个80年代出生的男孩子,个个衣着时髦,养尊处优。他们过着多好的日子啊。对于家族的过往,大概会始终无知无觉。而且,那些往事,的确都已经要被时间覆没。
  我突然想到,这对奶奶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排。她如何来支撑度过这么漫长的属于哀伤的时间,失去丈夫和两个儿子,因为性格孤僻不愿意与子女同住,一直独自居住。这瘦小的身体,是如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煎熬,来承担着岁月无法抵消的痛楚。因为家族典型的那种无法接近的性格,我与她之间从无有过深入交谈。现在,她带着她所有的往事和记忆,如同一贯沉默倔强的个性,回归于泥土。
  办完丧事,即买票飞回北京。始终不愿意在那个城市久留。我似乎已经用了前半生的努力,在逃脱它,或者说是在企图逃脱这个物理位置所附存着的家族悲剧性,又深知它与我血肉相联,它是我精神里的骨头。在飞往北方的夜机上,在一群闭眼休息的乘客当中,看手里有两张相片。奶奶和爷爷十五六岁时的照片,发黄破损,是我想带回北京的唯一的保存。那时爷爷是打扮上等的俊朗少年,奶奶梳优雅的发型,穿对襟旧式衣服。面庞清润,如满月一样光芒皎洁。都是受过教育的富足家庭的孩子,是我从未曾见过的样子。
  从能够记事的时候起,就看到他们因变故而艰苦而忍耐地挣扎于生活困境。追索记忆中属于奶奶的影子,仿佛是她剥了一个松花蛋,一定要我吃完,然后自己就着酱油吃饭,那里还剩下小许的碎末子。那时我很幼小,是家里最为困难的时段。直到后来又获得安稳,从来都是闭口不言,没有怨言。时代和命运的车轮丝毫未曾留情地碾过他们的躯体和精神。他们用最大的静默和坚持,走过了自己的生命,并总是竭力保持尊严。
  在头顶洒下的黄色光束中,我对着照片流下眼泪。我知道,这仅只是属于我自己的伤怀。就如同每一个人的老去和过世,在离开的时候如此荒芜。仿佛原本就是和时代和命运并无瓜葛的事。仿佛那仅是一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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