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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勿干扰和尚:从“常”的观点看永续  

2006-06-01 09:47:00|  分类: 2006年文章精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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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勿干扰和尚:从“常”的观点看永续 - soho小报 - SOHO小报的博客

(2006年第五期:天上的星空和心中的戒律)

 

→ → 阮庆岳
台湾著名建筑师,策展人,小说家
1957年生于屏东,淡江大学建筑系毕业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硕士
曾任职美国芝加哥、凤凰城建筑公司多年
1992年至2002年于台北主持建筑师事务所
华梵建筑系讲师 ,现任为实践大学建筑系副教授
重要著作有:
文学著作包括《烟花不堪剪》、《林秀子一家》
《重见白桥》、《哭泣哭泣城》、《曾满足》
《阮庆岳四色书》与《纸天使》
翻译有《繁花圣母》
其它著作包括有《屋顶上的石斛兰》、《城市漂流》
《出柜空间》、《以建筑为名》、《新人文建筑》
《十人》、《青蛙建筑师》等


万物都在时刻滋生,可以看见生命往复循环的道理
天地尽管变化纷纭,最后还是各自回到它的本源


    朋友东瀛游归来,兴奋和我说起他的见闻:

    “你知道,我看到好几间庙门口,都挂着“请勿干扰和尚”的牌子,真是有趣。你说到底是谁?还有是为何要去干扰和尚呢?我们台湾的和尚怎么都不怕干扰?你说……”真是阿弥陀佛大哉问,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和尚)。

    但日后想起来,除了觉得好笑,也不免纳闷起来:的确,当了和尚已经财色皆空(不过好像日本和尚是上下班,财色也不空的),到底是在怕什么干扰呢?财色的干扰当然不可(高估人性的)小视之,但我想那悬挂牌子真要说的,应当是在防范“净土”被干扰,也就是怕化外世界被红尘滚滚利欲熏心的人间所干扰。

    事实上,这红尘滚滚的人间,不只是干扰到和尚的“佛门净土”,人类生存的地球净土,也一样是在被严重干扰的状态里。

    但是我们能挂出“请勿干扰地球”的牌子吗?

    那么,地球的净土本当是什么模样呢?

    老子对天地万物的基本运作,作了他的描述: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是说天地虚空的变化永不止息,而这就是最微妙的宇宙母体。母体的门户,便是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断,于冥冥无形之中永恒存在,用之不尽。

    说的是天地宇宙,本来生生不息,自有其生命母体源处,像江流滋润大地永不止息。这道理也是在《道德经》里,被屡屡用过“常”这个单字的意思。例如最常被引用关于“常”的句子:“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就清楚谈到了万事万物自有其秩序伦理,世界尽管变化纷纭,回归本源还是最为重要,也说出“常”与“回归本源”的一体两面性。这句子比较完整的原文是这样的: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云云,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这段重要也迷人的话,是说:万物都在时刻滋生,可以看见生命往复循环的道理。天地尽管变化纷纭,最后还是各自回到它的本源。返回本源叫作静,就是复命的意思。复命就是常,认识常就是明。

    这样的态度里有顺应自然,不要妄自尊大的想控制主宰自然法则的意涵在内。对于西方文明自启蒙运动后,以人为宇宙中心,并想藉由科技知识主导一切的态度,这无疑是很好的逆向反省。而且自工业革命后,人类数量不仅大量成长,更是高度集中到都市里(预计到2030年时,世界人口将有61%居住在都市里),这些都市化的人类,对生态系统的能源耗损量,已经大到令人担心的地步(农业时期人类平均每日的能源消耗量约26,000kcals,工业革命到二十世纪中,增加为50,000kcals,那之后到现在,更成长到惊人的300,000kcals)。

    人类与自然间,面临前所未有的紧张关系。老子对此也有接续的说法:

    不知常,妄作,凶。知常荣,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先是警告人类说,如果不知道常的道理而轻举妄动,必会有凶险到来;而能知道常之重要性的话,就能懂得包容万事万物,至终也才可以生生不息永不死灭。

    那对已经走到目前这地步的人类,难道要我们再退回到农业文明的生活方式去吗?生态与进步是必然对立的吗?

    其实并不尽然,老子相信天地自然运行的法则,认为人类只要“知常,不妄作”,就可以“不殆”了。现在对绿建筑的探讨里,也有很多数据证明,对生态与能源耗损愿意额外付出心力的建筑与都市,看起来是付出更多成本,但是相对的经济回馈、生产力提升与身心健康上,都有显性与隐性的报偿。人与生态的关系,也不是简单就单由人类的退出来达成,而是要寻求一种永续的共生性,不以消费对方为目的态度的建立为主。

    有个真实有关两个绿洲的故事,就说明人与生态的正面共处可能:

    “人的存在能有利于野生动植物的繁衍。思考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图桑市附近,相距约30英哩的两处沙漠泉源。在1957年之前,此二绿洲是帕帕戈(Papagon)印地安人的家乡,他们在那里耕种与栽培果树。那年,美国国家公园服务组织为建立鸟类庇护所,将帕帕戈人由其中一绿洲逐出。当帕帕戈人离开后,那绿洲中的飞鸟数量大幅滑落。今日,在仍有人居住的绿洲,其飞鸟的种类与数量是那已无人迹绿洲的两倍之上。在此案例中,栖息地的物种多样化与丰富程度,是依赖人与景园的交互作用。”

    人要学的只是如何与自然生态相互共存,并非抽身与脱离,二者并非零合的对立关系。

    共存共生的方法,《道德经》启始第二章就有着墨: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意思是说:听任万物自己生长变化,不加以干涉,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抚育万物而不自恃才能,成就了也不自居其功。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绩不会逝去。

    这里面提到了尊重与不干涉自然运作法则,不据为己有也不居功两件事。人类在工业革命后的近两百年,越来越有意图以科技知识,来干预控制自然生态的倾向,这里面的原因,当然就是想要把自然资源“据为己有”的贪念,以及对科技发展骄傲自大的炫耀态度。

    想把万物资源据为一己之有,大概是人类贪婪的本性显现。老子并不天真地认为人可以无私无欲,反之,他是告诉人唯有无私,才是成就一己之私的最佳方法: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地的长久,是因其不以自己的生存为目的,就像圣人一样,因为能够无私,反而成就了一己之私。老子告诉我们,私心为己不是问题,但图想霸为己有则有问题,而且会因此殃及自身:“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能大公无私,终会泽被己身的。他甚至鼓励人向水学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对于人类已自以为是宇宙之主的骄傲态度,老子也有谈到,他批评逞强好胜的心态,称赞柔顺和谐的做法,也相信柔必能克刚:“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人类就算能够复制基因人,就算能够移居火星,宇宙之奥秘浩瀚,还是这些实证科学所无法完全捕捉的,学习谦卑才是共处之道。

    人与自然的关系,要从互利共生的角度着手,文明对自然的开发就算不能避免,也要从生态角度去思考,尽量寻求多方生态的最佳共生利益。《永续建筑入门》书中,还举了一个例子,说明人的参与未必是有害(有时不参与并不会更好)。故事是这样的:

    “在某一案例中,其计划基地内的开阔草地是一濒临绝种蝴蝶的产地。如果此土地被保护,生态的继续发展,可能已将草地转变为灌木丛生地,蝴蝶可能已消失。经由草地的保留,此开发案对蝴蝶的存续是有利的。”

    老子并不反文明演化,他反的是贪念与骄傲心态;他并不认为人与自然是对立的,他相信二者应该是可以合一共生,人是可以如《道德经》所说“和光同尘”的与自然宇宙共存,达到他所说“常”的境地。

    也就是说,人与自然的关系,不必像日本寺庙那样,得时时提醒着:“请勿干扰和尚”。人并非凡尘俗物,自然也不是一尘不染的出家和尚,完全不必相互回避,唯恐自己害了(碍了)对方的生计,只要能互重也无私,那悬挂的牌子或者就可以改成“欢迎干扰和尚”了呢!

    关与永续,老子这样说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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