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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是种“瘾”吗  

2006-04-24 10:09:00|  分类: 2006年文章精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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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是种“瘾”吗 - soho小报 - SOHO小报的博客

(2006年第二期:疾速与缓行)

 

>> 赖云仪
  台湾作家


  惟有将自身从时间有限的框架中跳出,方能体会William Blake的诗句: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手中运行无限,剎那便是永恒”。


  人透过与世界中的人、事、物交往而感觉到自身的存在。而且人存在的目的,包含了透过世界探索、体验与实现自我。为了自我时限与自我满足,许多人会倾要求“好还好更好、更快”。正是基于这种想法,人类的社会才不断地演进。因为追求荣耀是人类的天性,是人自我完满的趋力。为此人们会思考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功用、效能,以及社会的理想形态。同时,人也不断地追求各方面更迅速、更便利的生活。

  以陶瓷为例。光是用土捏制成器皿还不够,还要用烧的,因为烧出来的陶器不怕水,更为耐用。为了成品的质感,有陶土、瓷土之分。制作过程中在瓶身加上花纹或功能性的握把。烧制的窑也不断地改变,从砖窑,到近代又有更大、更快的瓦斯窑、电窑。以及提升产能、降低成本的生产线作业流程。为此我们才能享受到便宜、美观的陶瓷制品。

  然而时间却开始不断追着人跑。人从原本分割时间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支配地位,后来反倒成了时间的奴隶。每天早上一睁开眼,不是思考一天的开始,而是为明日倒数计时。

  现代人被“效率”、“效能”或者“效益”等词汇占据了思维。书店里充斥者教导人如何分配时间,追求效率的书,或是教人如何将效益极大化的理财书籍。也出现各种以“速成”、“快捷方式”为书名,帮助使用者“节省宝贵时间”,以便更加忙碌的教育类书籍。

  长期处于时间压力下,人逐渐习于时间数字的制约。人们衡量自我或他人表现的标准,变成时间单位。人的自我与发展性受到局限。人看得多,想得多,听得多,却不见得广,不见得深。大量累积的信息,没有时间去反思、反省。各种知识,仅有助于节省时间,提升效率,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思考没有多大助益。

  简言之,相对于物质生活的充裕,现代人的身、心、灵都遭逢前所未有的压榨与枯竭。如陈之藩先生比喻的,湖光山色的美景中有张沙发,上面躺着刚回到家,却早已累翻的上班族。完美的和谐状态与自我掌控的理想,消失在人们日日夜夜既忙碌又盲目的紧张生活中。

  然而紧张是种“瘾”吗?不然为何有那么多人,反复地将自己投入由效率与空虚构成,名为紧张的漩涡中。“星期一忧郁症”早已见怪不怪,正弥漫在办公室隔间里的是连假都不敢放的“假期恐惧症”。于是有股要求“放慢速度”的呼声兴起。

  Carl Honorr在他名为《慢活》(In Praise of Slow)的书序中写下“适者生存,而非快者生存”一句话。该书的灵感,起自于Honorr在机场内读到一篇关于“一分钟床边故事”书籍的文章。当时Honorr差点认真考虑要订购这套书。然而当下他也开始思考为何自己会陷入分秒必争的漩涡中。

  Honorr指出人类生活、思考的步调已经快过以往数倍之多。不只在办公大楼、路上、超市或医院里,有许多追求快一分一秒都好的狂热份子,就连音乐家也不例外。这种环境下,观众与乐评家评判乐曲表演“技巧”时,不免会以“多快演奏完该曲”取代“如何诠释该曲”。将作曲家的生平,作曲时的心境压缩成节拍器。巴哈的优雅、肖邦的乡愁,通通变成节拍器上的数字。例如莫扎特指称同时代音乐家演奏他的作品时快到令他难以忍受。而李斯特曾抱怨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演奏完的贝多芬第二十九号钢琴奏鸣曲,今日的演奏家只用到三十五分钟。因此近年来有演奏家或表演团体开始放慢演奏速度,藉由拉长演奏时间,希望展现乐曲中细腻的一面。

  把速度放慢的诉求并非近年来中产阶级或雅痞的新奇想法。Honorr在书中考据,其实十八世纪时期以来的浪漫主义,已经隐藏了反抗当时忙乱生活的意识。像是当时巴黎印刷厂工人就曾进行要求缩短工时的罢工,喊出“工作八小时、睡觉八小时,随心所欲八小时”的诉求。

  随着时间推演,人们紧张、忙乱的事务越来越多,要求放慢脚步的层面与呼声也越来越广。从要求缩短工时的罢工运动,到一年多才念完一本书的读书会,提倡享受在地美食与心情的慢食组织,另类但专业、舒缓的疗法,强调公共生活与行人动线的“缓慢都市”,以及缓慢教育理念学校的出现,甚至就连性关系也有教人如何慢下来的课程。一时之间,“慢活”似乎成为种运动、风潮。

  然而缓慢运动不只是有钱人的噱头。另类疗法、在家教育、重新规划公共空间的社区,固然是改变生活的方式之一,然而将电视关掉,花一段时间好好看完一本从社区图书馆借回来的书,或是静坐,都是近乎免费的。

  因此Honorr相信缓慢运动并不是针对资本主义或是全球化、高科技的革命。缓慢运动是以人性为出发,重新思考人与事物的本质,是生活型态的革命,着重的是精神生活层面。反而还有可能因为提倡尊重人与环境资源的缓慢形式资本主义,反过头来挽救快将资源耗尽的全球资本主义一命。

  Honorr指出缓慢运动迄今未有统整的组织或理论系统,因为虽有类似的想法、行动,然而成员之间却没有参与改革运动的自觉以及相同的“步调”。像是有些支持缓慢运动的成员丢掉他们的手表或手机,以便抛开时间与琐事的束缚,另一些人则透过网络与计算机获得弹性、悠闲,且效率更好的上班族生活。或者说,就连慢活这种生活型态能不能称为“运动”都还有待商榷。虽然总有不看好缓慢运动的声音,不过Honorr相信只要有够多的人对“忙”说“不”,不再受时间控制,就能换得较好的生活品质。

  这些心境与老庄哲学有异曲同工之妙。老子曾说“少则得,多则惑”。庄子则指出“心斋”、“坐忘”的功夫。消解自我的执念与欲望之后,反而能找回真正的、本质的自我。快,不见得代表自己的能力。慢,也不尽然就是洒脱。要快、要慢,应该掌控在自己手中。惟有将自身从时间有限的框架中跳出,方能体会William Blake的诗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手中运行无限,剎那便是永恒”。

  最后,如果打算开始调配自己的生活速度,有件事是相当重要且容易达成的——就是别超速。因为Honorr为了写他那本书,在意大利被开了一张超速罚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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